野渡船 (第2/2页)

就捏着镊子夹了碘伏棉帮他消毒，“呜……痛……咳咳……”他喈喈咧咧地细哭起来，可是根本挣不开，急从喉咙和鼻腔里压出咳嗽声，痛得像被呛到一样。他伸着姜芽一样的胖短手指去掰刘源握在他脚腕的手，被刘源轻轻一撇就撇开了，“说了，不许哭，”他抬头一看，他脸上已经全是眼泪，嘴唇又小又红地抿在一起，眼睁睁回望过来。刘源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地软化下来，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说话，说:“不哭嗷。”像遥远的过去久别的回忆，那时候他受了伤，跌了跤，祖母也摸着他的头发把他搂进怀里，这样哄他。

    一时间，张若昀还真就止住，他也真把他搂过去，这时候才感觉他身体是多么轻小，一钻就钻到他大衣里面，腿蜷起来，两臂抱着他，脸和身子都紧紧贴在他身前，冷冰冰在抖，衣服能把他完全盖住，刘源不紧不慢放好药棉，在巡警来之前戴好假发，轻拍着张若昀的背，清唱道:“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张若昀听不下去，戳戳他纠正:“这船明明还有蓝色。”

    “多嘴，不想被发现就别说话。”他正要继续，胸口的衣料被一双很小的手紧紧攥住，连声音也在发抖了，几乎是哀求:“哥，换一首嘛——”像一只受惊的奶猫，爪子勾拉着他的衣服，直把头往他颈窝里蹭。刘源被他的软头发和一声“哥”弄得痒丝丝的，语气也缓和了:“别的我不会啊。你先安静，闭眼装睡。”

    衣服遮盖住了天地，他在他的怀里闻到烟草和甜味混合的味道，刘源热得像一把火，将这些味道烧成空气，他呼吸进去，一下子就饱了，饱了，就睡着了，睡意填得实实的，一点都没有做噩梦，没有在那一方怎么也捂不热的小床上，被隔壁嘎吱嘎吱的声音闹得又惊又怕。每个夜晚，他们在这首歌的旋律里按时上床，关灯后，真的鬼就会来。床在响，孩子在叫，那些庞大的身躯压在他们的小身体上，黑暗里那交叠的几具身影像畸形的巨怪，逃不掉的梦魇。

    他的好朋友在屁股里被捅进一个塞子后没几天，就被压在床上发出同样的怪叫，像哭像笑，反正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一向能被随意涂鸦。第二天早上他趁护工没有来，摸到朋友的床前，他光身子侧着睡，屁股流出的血和黏液沾了半条大腿，床上脏得一塌糊涂，他看他的朋友，好像上次他们帮着运送鸡蛋时，不小心被打在地上碎了壳的鸡蛋，臭臭的，散散的，烂烂的。碎鸡蛋被清扫得不留痕迹，不知道朋友会怎么样，也要被清扫掉吗？

    那天又有“好心人”去福利院看望他们，单独对他招手，他走过去，那人捏他的脸，又捏捏他的屁股，粗糙的手掌把他捏得很不舒服，像蛇蜕下的干皮在他身上绞紧。当晚他屁股里就也塞进去一个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揿进身体里时他痛得话都不会说，护工固定住他，给他喂了药，警告他不准自己拔塞子，每天自己来领药，这就给了他离群和逃跑的机会。他们的鞋子统一放在大楼底层的鞋柜，平时在楼里活动，不允许他们穿鞋，他就干脆只穿袜子，绕到因为荆棘丛生而无人看管的院后，爬出了生锈的围栏。四岁被送进福利院以后，他第一次出了院子，以前爸妈带他走过这附近，他早就忘了，唯一的帮助就是心理上不那么陌生和害怕，他顺着开过的公交车走到最近的一个站台，争分夺秒地上了车，根本没看是哪一路又通向哪里，他只要逃，逃得越远越好，幸运的是，他坐的这一路，终点站正是渡口。

    “降车窗！快点！”

    刘源缓缓摇下车窗，侧过头“嘘”了一声，假发垂下的发切遮住他男性化的颌角，昏暗的天色下，看起来真像一个哄孩子睡觉的mama，他低着声音说:“行行好，我家宝贝好不容易睡着。”不仔细听也辨不清男女。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孩。”巡警掏出一张照，照片上张若昀穿着红衣服，眼睛眯得显小，倒还是又乖又娇的模样。前面几辆车问过来，居然也没人发觉刚才拍他们车窗的孩子和照片上是同一个人，这世道……

    “奥哟警官，”他说，“我自己的孩子还来不及带，哪里见过这个小孩。喂，你看我这宝贝，刚才闹个不了，现在倒睡得……”说着要把衣服撩出来，给他们见见自己怀里的孩子。巡警翻个白眼，不耐地制止:“去去去，下一辆！”

    刘源也翻翻眼睛，虚惊一场，结果根本没查他，只查了这个小不点，那他一路开到渡口装什么女人，烦躁归烦躁，到底警察还在船上，假发他不敢立摘。闷了这么久没动静，不要是闷死了，他把衣服重新敞开，原来小不点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眼眉毛和短刘海给汗滢得湿哒哒的。距离船靠岸还有一会儿，他拢了拢张若昀受伤的脚，刚才涂的药干了，结了一层赭黄的膜，小泥人似的。到岸了，先给他买双袜子和鞋。他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像抱一只软乎乎的小狗，心想，再让他睡会儿吧，我也休息休息。

    他降下了靠背，张若昀和他一起向后倒去，天窗框住了一方星子，他闭上眼，渡船在江面上晃悠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