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天长地久 (第2/2页)

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像是偷来的，有回阿青和他在地下室比赛枪法，输了的人要在脸上写字，第一局阿青输了，他写“阿青乖乖”。第二局的时候他放了水，他看见阿青开心地笑了起来，拿笔在他脸上写“小延儿”。他们自己是看不见自己脸上字的，只有走出地下室，看见马仔望向他们惊讶的目光才知道事情大条，果不其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上的字哭笑不得，只觉恶名声就此不保，于是当晚缠着阿青，要他再陪他好好玩玩怎样在身体上写字。

    ……遇见阿青之前，他本来一个人孤身孤胆，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干的是性命买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输了也无所谓，做他们这行的都比较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但遇见阿青之后，他开始有了害怕的情绪，总害怕这一切到最后都会变成泡影，如梦亦如幻。

    那天晚上，警笛声在那个街区呜呜了一整夜。帮派的很多成员被抓捕，他跟阿青在公寓里对峙，其实…也不算对峙，场面在某一刻还挺缓和的，阿青的眼里多少有些愧疚，但他却没有多少责怪，最多是责怪命运的不公，让两个相爱的人面临如此极端的身份对立。随身听的最后一首歌放完，阿青把耳机还给他。“对不起，我是警察。”

    他几乎是想笑，一样的对白，他们曾经在电影院看到过。当时他喂阿青一颗爆米花，不忿道“这时候讲对不起干嘛用啊，真觉得对不起就一枪把自己爆头啊。”阿青低头去吃爆米花，贺延的手指却没有浪子回头，也流连在他的唇线四周。阿青白他一眼，“别闹。”

    窗外在下雨，此刻贺延的心里也下着雨，瓢泼的大雨。脸上却尽力不去表现得那么狼狈，他打趣道：“哦，警察啊！你演技可以啊，我都没看出来。”

    阿青避开他的视线，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跟我们回去调查吧，贺先生。”

    贺延看他给自己戴上了手铐，突然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你爱过我吗？”他问。

    哪怕只有一瞬间，如果阿青说爱他，那么他……

    “没有。”阿青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淡，很漠然的样子。

    “我不信。”贺延盯着他，耳机里的那首歌正好播到了高潮——

    /仿似悬崖上恋爱其实有多精彩//全凭自欺欺骗我得到爱/

    /危墙下的爱承受太多的悲哀//我恨我应该躲开/

    ……

    阿青把他的耳机拔下，看见外面在下雨，他就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外套给贺延穿上。然后押送着他离开公寓，走进人群，打开车门，坐到警车里。

    这一系列动作他机械似地完成，曾经和贺延的过往像跑马灯一样来回翻转着。他想起有次去T国跟进交易，为了保密，贺延只带了他一个人，对方来者不善，他们两个人在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阿青替他挡了一枪，幸好只是肩膀中了弹，在当地黑色诊所里简单治疗之后，两个人就打算走。但是身上的手机、钱包之类的东西都没了，他们在T国人生地不熟，又要躲避追杀，最后在一位异国女性的帮助下逃到了海边。大海的宁静可以包容一切，仿佛时间也在此停滞，他们走到海天一角，有位同国籍的男子在那里卖贝壳，他旁边是一个立着的路牌，阿青问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了出来，又用国语翻译了一遍，大概是“天涯海角”的意思——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天涯海角。男子看向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眨了眨眼笑着说：“据说在这里拥吻的恋人可以天长地久。”

    阿青听见贺延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天长地久吗？”

    他们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这些印迹蜿蜒了长长一路。

    就这样走了一会，阿青突然开口：“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也许天长地久可以这样解释：一生中只要有那么一刻，全身心地投入去爱一个人，那一刻也就算永恒，也就算是——天长地久。”＊

    他刚一说完，贺延就吻上了他的唇。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天长地久了。”

    “病人的点滴要完了，麻烦你让让，我帮他换一下。”

    阿青被护士的话叫回了神，他起身让开，把椅子搬到了离病床远一点的地方。

    隔壁床的家属扶着病人去了复建室，等护士换完了点滴，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青开口，“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吧。”他的语气变得陌生起来。“贺先生如果要雇人演‘英雄救美’，应该有很多人排队应聘，不必再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了。”

    “当然救你，不是为了其他，就算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如果看见他遇到危险，我一样会救。”阿青解释道，而后他看向贺延，“我还有任务，就不待了。手机给你充好电了，你联系人来照顾你吧。”

    他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他说：“保重。”

    然后他推开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