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琴声下的屈辱 (第1/1页)

    第一章琴声下的相逢

    秦人说，楚人是亡国奴。

    这句话，在我头顶盘旋了整个早晨。城里的风带着灰尘，从街头一路刮到街尾，把酒肆前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也把市集上所有低声怨言都吹进了我的耳朵。

    我坐在茶楼外的矮台上，怀里抱着琴，指尖落下时，弦声被人声淹没，又慢慢浮出，像水面上一小圈一小圈不甘心的涟漪。

    那是楚地的曲子。

    在秦的城里，楚歌显得特别突兀。

    「喂，小丫头，别弹了！晦气！」

    楼下传来一声粗吼。

    我抬眼望去，只见几名披着黑甲的秦兵在街中央摆了桌酒，桌边跪着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还没长开的小男孩，衣襟磨得发白，一开口就是掩不住的楚音。

    其中一名秦兵把脚往前一伸，靴尖沾着泥和酒渍：「擦乾净。

    你们楚人以前不是很会打吗？现在跪下来学学怎麽做人。」

    小男孩握着布条的手在发抖，抖得连布都抓不稳。

    他父亲低声道：「阿良，别抬头。」

    声音压得极低，好像一抬高，就会被人一刀砍断。我指尖一滑，琴声顿了一下。

    那名骂我的秦兵抬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眯起眼，笑得有些恶意：「楚歌？在这儿弹楚歌？

    信不信我一把把你琴摔了？」

    我垂下眼，深x1一口气，又让手指落回弦上。

    琴声再起，b刚才更轻，却更固执。

    不是因为我不怕，而是——这城里，到处都是秦人的声音，总要有一点东西，替楚人活着。

    「阿爹，我不想当秦人。」

    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细细的一道，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

    下一瞬，他就被人一脚踹翻，手里那碗茶水整个泼了出去，溅得那名秦兵的靴子一片Sh迹。

    空气在那一刻安静得可怕。

    「你找Si？」

    秦兵脸sE一沉，伸手去拔腰间的刀。我的心猛地一紧，整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

    琴差点从膝头滑落，我一把抱住，裙角被风掀起，踩着木阶就往下跑。

    然而有人b我更快。

    刀还没出鞘，一只手已稳稳按上那秦兵的手腕，力量并不粗暴，却让对方整个人一顿。紧接着，一张酒桌被人轻巧一提，往旁一带，桌上酒水翻倒，却刻意避开了那三个跪着的楚人，只在地上泼开一片狼藉。街上的人纷纷後退，让出一片空地。

    我在人群後停下，抬头看向那个出手的人。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b我大不了几岁，身形修长挺拔，铠甲收拾得极整齐，披风用简单的绳结束在身後，没有夸张的纹饰，反而显得乾净利落。

    他握着秦兵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看得出习武之人的力道，却没有故意使劲，只是牢牢按住对方拔刀的动作。

    「将军、将军，」秦兵被他这一按，脸上浮出几分尴尬和恼羞，「这是我们在教训人，与你何g？」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他那只沾了茶水的靴子，又看一眼一旁吓得发抖的孩子，声音不高，却清楚传进每个人耳里：「一只靴子脏了，让一个小孩下跪算什麽本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极普通的事，但那份平静後面压着的东西，让人不敢大声呼x1。

    秦兵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嘴上还y撑：「亡国之人，就该——」话没说完，年轻人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依旧不急不躁，却像一把细瘦的刀，静静摆在对方喉头前。「楚国亡的是国，不是人。」

    他淡淡道，「你要践踏他的尊严，就别穿这身甲。」

    周围看热闹的人有人倒cH0U一口气。穿甲者，是秦的兵；叫他脱甲，等於当众打了秦廷的脸。

    小男孩的父亲吓得脸sE苍白，忙不迭叩头：「将军息怒，是我儿不懂事，我这就带他走，这就带他走——」

    年轻人侧过身，让开一条路，声线放得很柔：「带他回去，好好长大。」

    那一家人连连道谢，几乎是爬着退开。

    局面本来可以这样收场。

    只是那秦兵脸上挂不住，在同伴面前觉得丢了面子，挣扎着想再扑上来：「你凭什麽管我——」

    我看见他眼里那一点狠意，知道事情要变糟。

    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把琴往旁一交给茶楼夥计，自己往前一步，一路跑到两人之间。「等等！」

    我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年轻人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战场留下的冷意被刻意收了回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戒备与好奇。

    我站得太近，几乎能碰到他铠甲边缘冰冷的铁片。

    手心满是汗，我仍伸手，按住他那只还搭在秦兵手臂上的手。「再闹下去，他会Si，你也会惹祸。」

    我压低声音说，「这点气，值不值得？」

    秦兵抓住机会，高声嚷道：「听见没有？你若敢动我，就是抗秦——」年轻人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反击，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人声音就心虚地低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我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像有些意外：「你不怕？」我其实怕得要命，腿都在抖，却y生生让自己抬起下巴，露出一个自以为镇定的笑。「怕啊。」

    我说，「可是刚刚，如果没有人拉你，你就会打下去。」他似乎被逗笑了，眼角一动，却又很快压下：「你觉得，我是在替他们出头？」

    「看不顺眼别人被欺负，还愿意伸手的人，不是吗？」我抬眼望着他，语气b想像中还要坚定，「就算只是一句话，也是。」

    他愣了一瞬，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他。

    风从街尾吹来，扬起他披风的一角，也掠过我刚才放在台上的琴，几根未停稳的弦又轻轻响了一下。

    「你弹的是楚歌。」

    他忽然说。我点头：「在这里，只能偷偷弹。」「怕谁听见？」「怕秦人。」

    我笑了笑，「不过——刚刚他们也听见了。」

    他望向那三个楚人远去的背影，又看回我，声音b先前低了一点，也柔了一点：「你放心。

    总有一天，他们会听见楚人的声音，b这琴还响。」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一个温柔却不肯低头的年轻人一时意气之言，还是一个将来要把整个天下卷进战火的人的誓言。

    只知道往後许多年，每当烽火连天、楚歌四起，我闭上眼，记得的不是战鼓，而是这一天——灰尘中的一声琴响，和他说这句话时，那双眼里短暂闪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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