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2/2页)

句话比我想象中还要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是的，我喜欢他。”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所以，你来这儿是他的意思？”

    我连忙否认。

    她疲惫地靠在床头，偏头去看窗户外被大风吹动的树枝。

    “我为什么不能讨厌他，就因为我是他的母亲吗？”

    “当然可以。”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那我又凭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您不是讨厌沈意吗，那就应该把他不好的地方全都告诉我，让我也反感他才对。”

    她笑了一声，“你说的有点道理，但也很没道理。”

    “但是没关系，沈意不敢问我，所以这些话我憋着很久了，你想知道我就说说吧。

    “当初我和沈策结婚，其实根本不是自愿的。我们只是相亲见了一面，晚上他趁我喝醉了把我带到家里，那一天就有了沈意。我家里人觉得他条件不错，我怀个孩子传出去也没人敢要，所以就逼着我嫁给了沈策。”

    她眉眼间现出一分恨意，“那就是个畜生。”

    “结婚没一年他就经常出去喝酒赌钱，回家之后对我动辄打骂。沈意出生之后他倒是不再赌了，但还是酗酒。他对沈意很好，从来不骂他也不打他，跟个天上地下第一好的爸爸一样。其实他喝醉后还是会打我，只是会避着沈意的面。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劝我为了沈意忍下来，好像我就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活下来的zigong一样。”

    “可是那跟沈意有什么关系呢？”我很同情她的遭遇，却不明白她对沈意的讨厌从何而来，“他的出生又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有什么关系？”她激动地提高了音量，像是要把心口所有的愤懑都倾泻而出。

    “有一天，我特地避开沈策，跟沈意说你爸爸是个家暴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知道沈意说什么吗？”

    她冷笑着，“他说，他的爸爸很好，很爱他，才不是我说的那种人。”

    “凭什么导致我这么多年痛苦不堪的一个毒瘤活得那么天真幸福，而我却还要被逼着去爱他？”

    她喝了口水，又笑了起来，“不过后来沈策因为工伤死了，他公司赔了好几十万。拿着那些钱，我就忍不住想，真是死得好。”

    “那个时候我也想过，我自己拿着那些钱，什么不能干？可偏偏还有一个沈意。他就跟个甩不掉的包袱一样，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让我感到恶心，让我想起之前和沈策在一起的记忆。好不容易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结果人家一看我还有个小的，说什么也不肯继续下去了。

    “后来有个男的接受了我，我们还结了婚。只是知道我得了癌症之后就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我掏空他的家产，迅速离婚了。”

    “沈意为了您的医药费吃了很多苦，他很在乎您。”我说道。

    “他在乎的不是我，他如果在乎我就该在那时相信我，他只是想维护他小时候关于家庭的幸福回忆罢了。”

    她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也放松下来。

    “他就应该永远去听他最喜欢的爸爸的话，把书念好，给他长面子。现在又来管我干什么？我不需要他退学赚钱，所以我警告他必须把书读完。我也不想要他的施舍，他算个什么东西要来施舍我？

    “沈意昨天说得很对，就算我再讨厌他，但钱永远是个好东西。我不关心他是怎么搞到这些钱的，说不定跟你这种有钱人结婚也是途径之一，但我活着就能够让他痛苦，这感觉还不错。”

    我沉默良久，心中思绪万千。

    她倒是很平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已经听完了，有什么感想吗？”

    我走到她床边，眼睛一转不转地观察着她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

    “您真的讨厌沈意吗？”

    她皱了皱眉，不耐烦道：“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那我再说一遍，我很讨厌他。”

    “既然您这么讨厌沈意，为什么他父亲死后您没有抛弃他？如果您真的想甩开他，他只是个既不懂事也没能力的小孩，您有千万种方法可以疏远他离开他。就像您说的，有那么多钱，什么不能干？

    “不止那些……在您因为他的回答而受伤之后，您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您还可以去跟沈策离婚。您甚至不需要离婚，就这样离家出走，躲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没有人会再逼着您去爱沈意，甚至没有人会知道您曾经有个孩子。为什么没有呢？

    “您当然可以恨沈意，但是……您真的不爱他吗？”

    她的眼睛渐渐蒙上雾气，猛地低头避开了我的注视。

    “是因为爱他让您觉得很丢脸吗？仔细想来，这对您一点也不公平，因为他明明是您该恨的人，您也确实因为他而痛苦，但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爱他。”

    我叹了口气，忽然发现大家的感情都是一样别扭。

    “您想去怪罪沈意，或者想让沈意认为您厌恶他，想控制和掩饰自己的感情，这些都是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可以以此为由指责您。

    “在您问我之前，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对沈意的喜欢有多少分量。但是现在我才发现，就像您的下意识一样，情感在显露出来前其实早就有了深深的伏笔。然后我才忽然明白，我真的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