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第1/3页)

    那晚各自道别后，顾太平回了宅子。他同石头简单打趣了两句，便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燃着烛火，映亮了书案上的宣纸。顾太平攥着毛笔，将记忆中关于晟国后期的事一条条写了下来。

    不知写了多久，烛芯跳了一下。顾太平搁下笔，盯着纸上未干的墨迹，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直到每一条都记回心里。

    他思索半晌，捏起那张纸的一角，缓缓悬至烛火上方。

    火苗舔上纸缘，字迹一行行蜷进焦黑里。他捏着纸角没松，直到指尖被燎得一烫，才撒了手。

    纸灰落进烛台旁的空盏里，成了几片薄薄的黑。

    顾太平摇了摇头，吹熄烛火，出了书房。

    蝉鸣细碎，夜风闷热。

    国子学的日子照旧，叶全真那边也购到了一些硝石。

    这日下学，顾太平一行人便来了叶家香坊，几人站在后院。

    “三斤够你用吗？”叶全真指了指铜盆中的硝石，“再多，也没有了。这三斤，还是借了殿下的名头才拿倒。”

    他说着看向裴承熙，微微颔首。

    顾太平点了点头，笑道：“先试试吧，我也不能确保能制出来。若是制不成，这硝石的钱由——”

    “由什么由？”裴承熙直接开口打断，默不作声掐了把顾太平的腰，“这三斤硝石的钱，由本殿出。”

    江惟清也笑着凑上来，看了眼裴承熙和顾太平，又撅着个嘴背过手，端着副老气横秋的作态，开口道：“岁安，你大胆试便是，还愁江老板我没银子不成？”

    “嗯，不必如此生分。”叶全真接道。

    顾太平抱起拳，朝几人笑着作了个礼，这才呼出口气，坦然道：“那便多谢诸位了。只是……”

    他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道：“藏锋的病，怎么还没见好？”

    “想他作甚？”裴承熙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靴后，语气不满，“先忙你的。”

    顾太平点了点头，将心中那点担忧压下，这才开始忙活起来。

    他让叶全真又取来两个铜盆、一只薄瓷盏，以及草木灰、细布、木棍和几捆稻草。

    先将硝石捣碎，倒入清水中搅开，再用细布滤去泥沙。滤过的硝水仍旧有些浑，顾太平又让人取来少量澄清的草木灰水，一点点兑进去。

    没过多久，盆底果然沉下一层灰浊杂物。

    江惟清蹲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咦，好脏哦。”

    顾太平用竹片拨了拨那层沉渣，“先洗一遍，明日取上头的清液慢慢熬干，刮出更干净的硝霜，再试。”

    叶全真立刻明白过来，“所以今日还不能制冰？”

    顾太平点头：“今日只是洗料，得等明日才能制。”

    同叶全真道别后，几人出了香坊。皇子车驾候在坊外，内侍微微躬身。裴承熙见状下意识蹙了眉头。

    顾太平见他这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知道！”江惟清兴冲冲凑了上来。

    “闭嘴。”裴承熙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顾太平，声音带了些不自在，“多谢。”

    顾太平满脑子都是困惑，多谢什么？

    直到裴承熙说出“草原”两个字，他才恍然醒悟。

    “母妃近日话多了些。”裴承熙说这句话时，唇角被他压着，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高兴。

    “殿下。”内侍开口催道。

    见裴承熙又一脸不耐烦，顾太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哄人的口吻：“明日见，同我好好说说，可好？”

    “嗯。”裴承熙应了声，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渐远，顾太平还站在坊外，探着头望了好一会儿。

    “岁安，回神啦！”江惟清伸手在顾太平眼前摆了摆。

    顾太平这才回过神，揽住他的肩膀：“走，我们今日去看看藏锋。”

    江惟清被他搂住，毫不客气地环住他的腰，笑道：“好啊，去看看邱藏锋那厮，到底生得什么病。”

    ……

    邱府东跨院里，暑气被暮色压了一层，廊下蝉声吵得人心烦。

    邱策仰面躺在榻上，半条腿搭在榻沿，靴也没脱，手里翻来覆去转着一枚木箭镞。

    帐顶垂下来的青纱被风吹得轻轻晃，他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口发堵。

    明明只是教顾太平射箭。

    不就是贴得近了些？

    他猛地抬手，将那枚木箭镞往枕边一丢，翻身把脸埋进薄被里。

    可顾太平侧头看过来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笑意，偏偏亮得要命。

    真是的……天天笑得那般晃人作甚？邱策耳根又热了。

    他咬牙闷声骂了一句：“见鬼。”

    恰在此时，小厮在门外通报：“公子，府外有人找。”

    邱策不耐烦地坐起身，吼道：“谁啊！”

    “他们说，是您朋友。”

    “朋友”两个字一入耳，邱策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翻身下床，险些绊在靴子上。

    “快请进来！”

    小厮应了声便走了。邱策站在屋中，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寝衣，转身拉开衣箱。

    这件？他抽出一件黛色的，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换了件墨色夏衫套上，对着铜镜扯了扯衣襟。又伸手把额前碎发拨了拨，拨完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顾太平和江惟清在邱府前院等了半盏茶工夫，才瞧见邱策从廊下匆匆过来。

    那俊脸红得不大正常，一直红到了耳根。身上那件墨色夏衫像是慌乱间套上的，前襟压出几道折痕，腰带也系得歪歪的，额前碎发倒是拨得整齐，偏偏同这一身皱巴巴凑在一处，说不出的滑稽。

    他原本还担心邱策真病得厉害，一见这副模样，反倒愣了一下。

    “藏锋，你这是……烧得更厉害了？”

    邱策脚步一顿，连忙低头理了理衣衫，越理，前襟那几道折痕越明显。

    江惟清立刻从顾太平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道：“我瞧着像，脸红得跟熟虾似的。”

    邱策这才抬眼看向他，脸上的那点慌乱的神色顿时僵住，随后冷笑：“你怎么也来了？”

    江惟清叉腰，理直气壮道：“探病啊。”

    “谁病了？”

    “你啊。”

    顾太平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忙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探邱策额头：“好了好了，我看看。”

    邱策吓得往后一仰，险些撞到廊柱，“我没病！”

    顾太平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那你为何这两日都不来上学？”

    邱策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