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宁将雨 (第3/3页)

“岁安——”

    “阿兄就别担心了。”

    顾太平截住他的话，反手握住兄长的双手，侧过脸看向他，神情认真，眼里带着笑。

    “我既叫太平，小字又是岁安，去了雍京，自然也会平平安安。待我学成，阿兄再来接我回家，可好？”

    顾清川终于被他逗得眉眼微松。他探手从衣领下取出一枚狼牙坠，解开皮绳，亲手系在弟弟颈间。

    那枚狼牙被磨得光滑，尖端却依旧锋利。

    “这是我头一回随父亲出猎所得。”顾清川替他理好衣领，低声嘱咐，“先押在你这里，待你学成，阿兄亲自去雍京接你，到时再取回来。”

    顾太平低头摸了摸狼牙，眼中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送到我手里便是我的，阿兄还想拿回去？”他故意将狼牙塞进衣襟，护得严严实实，“不知羞。”

    顾清川眉梢微挑：“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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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羞。”

    顾太平说完便一矮身，从兄长臂弯下钻了出去，退到书案另一侧，眼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顾清川哪里容他逃，伸手佯装去夺狼牙，另一只手却忽然绕到他肋下挠了一把。顾太平猝不及防地惊叫出声，笑着绕过书案躲开。

    “阿兄耍赖！”

    “兵不厌诈。”

    顾清川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偏还装出一副冷淡模样，追着弟弟又绕了半圈。顾太平见逃不过，索性抄起软垫挡在身前，朝他虚张声势地一挥。

    “再过来，我可还手了！”

    “长本事了，还敢同阿兄动手？”

    顾清川明明伸手便能将人制住，却故意放慢动作，陪着他在书案旁闹了好一阵。直到顾太平笑得弯下腰，他才长臂一伸，将弟弟连人带软垫捞了回来，按着脑袋一通乱揉。

    顾太平护着被揉乱的头发，笑骂道：“顾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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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石头听见动静，悄悄探进半颗脑袋。

    顾清川瞬间冷下脸，侧目一扫：“看什么？”

    石头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什么也没看见！”

    顾太平笑得更厉害了。

    顾清川看着弟弟明亮鲜活的模样，眼底也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他替顾太平理好被揉乱的衣领，又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那枚狼牙。

    “收好了。”

    “知道了。”顾太平仍笑着，“等阿兄来接我。”

    两人将方才嬉闹时扯乱的衣襟理好，又把歪倒的软垫与散落的麻绳收拾妥当。门外很快传来石头的嚷嚷声。

    “大郎，二郎！夫人叫摆饭了！”

    顾清川推门出去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顾太平耳根还残留着方才笑出来的红，板着脸跟在后面，趁兄长不备，故意踩了一下他的靴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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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川脚步未停，淡淡道：“还闹？”

    顾太平想起自己方才被挠得毫无还手之力，越想越不服气，冷着脸哼了一声。

    “就会使这一招。”

    “方才是谁先说阿兄不知羞？”

    顾太平顿时不吭声了，又朝他的靴后踩了一脚。

    顾清川依旧没有回头，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两兄弟沿着回廊往饭厅走去。天色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浓云沉沉压下来，院中不见半点日光。

    顾太平刚迈下一级石阶，便有一滴雨落在他的鼻尖。他抬手擦去，仰头望了一眼。

    “下雨了。”

    话音刚落，细密的雨点便接连打上青瓦，在庭院的石板上洇开一枚枚深色圆斑。顾清川伸手将他拉回廊下，淡声道：“快些走，莫要淋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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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抵达饭厅时，檐角已经垂下一线雨帘。

    午饭算不上丰盛：一盆粟饭，一小盘酱羊rou，两碟时蔬，再添一锅羊骨汤。这样的饭食放在寻常百姓家中，已经称得上丰盛，可摆在统领万余边军的都统制府中，却实在俭素。

    顾家并非吃不起。只是朔宁雨少且急，春旱夏涝，城外军屯收成有限；朝廷粮饷经过层层转运，真正送到这里时，十成往往只剩六七成。顾开山起于行伍，不肯拿军粮贴补自家，府中饮食便一向从简。

    这两年，顾太平不但修过井台、疏过沟渠，还与屯田老农划出二十亩试种田，尝试分畦灌溉、粟豆轮作，收成比邻田多出一成有余。可对于朔宁数万军民而言，这点粮食终究只是杯水车薪。若想真正改善军屯收成，仍得大修苍河水利，绝非顾家一府私财所能办成。

    一家人落座时，檐外还只是细密雨丝。待饭吃到一半，雨势已经越来越急雨水被风卷进廊下，沿着砖缝蜿蜒流淌。青瓦上的声响也愈发密集，渐渐压过了碗筷碰撞之声。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顾太平有意说了几个笑话，顾开山勉强哼笑两声，饭桌上很快又安静下来。

    一家人谁也没有再提入京之事，三双筷子却轮番伸到顾太平面前。不多时，他那只瓷碗便被堆得冒了尖。

    顾太平低头看着碗里的酱羊rou和青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闷头扒了一大口饭。

    又一声闷雷滚过屋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正在此时，詹管事领着一名浑身湿透的军士匆匆进来。那军士鞋底沾满泥浆，尚未站稳便急声道：“将军，永济坊进水了！东沟非但不泄水，沟里的水反倒往坊中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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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开山立刻放下筷子问：“水到哪里了？”

    “最低的几条巷子已经没过小腿，还有两堵年久失修的土墙被冲塌了，坊正正带人挨家叫门！”

    顾开山霍然起身，命亲兵赶回军衙调集人手，又令人通知知州衙门，巡查城中其余低洼坊巷。

    顾太平转头望向窗外。从回廊落下第一滴雨算起，已经接近半个时辰，院中的排水沟早已满溢。风向不曾改变，雷声仍在苍河上游的方向滚动，这场雨显然还没有到尽头。

    永济坊的沟水已经倒灌，说明苍河水位至少漫过了东沟出口。更麻烦的是，这片雨云正是从上游压来的——若上游比朔宁更早落雨，真正的洪峰恐怕还在后面。

    “阿爹，分五十名军士给我和阿兄，再备锹镐、麻袋、绳索和两辆板车。”顾太平迅速道，“先将被困的百姓接出来。”

    顾开山看了他一眼：“水怎么办？”

    “东沟已经不能走了，我得去看看城南那道旧水门。”顾太平按住胸前的狼牙，望向檐外连成一片的雨幕，“若它还能通向城外洼地，便给这场水换条路走。”

    顾开山没有迟疑：“清川，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