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1/1页)

    即便公事缠身，傅节仍是赶在两日之内把荐表匆匆拟了出来。

    荆楚局势一向错综复杂，他权衡再三，最终为沈慎择定了毗邻司隶的荆溪郡，既临近中原，又富庶安定，原应是首选之地。只是楚王那边一向对此地颇有觊觎之心，或许还得下一番工夫与之周旋。

    晌午时分，厨房着人前来询问午膳如何安排。

    傅节举着毛笔沉吟了一阵，踌躇道：“那鲈鱼……还剩下多少？”

    仆人领命去后，他复又低下头继续专心翻阅公文。

    约莫两刻钟过后，屋外忽飘来一阵浓郁的鲜香。傅节被这香气吸引，下意识抬头向外看去，却见一个瘦高的少年佝偻着腰背悄声迈了进来，手中稳稳托着一只漆盘，漆盘中央赫然是一只分量不轻的白瓷汤碗，足有脸盆大小，热气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浓香随之四溢而出。

    傅节见这少年看着有些眼生，行走时头脸深深埋在颈窝处，看不清样貌，不由便起了三分疑心。他的饮食一向由专人伺候，怎的今日临时换了人，竟也未曾事先禀报。

    正欲喝令他站住，那人已踩着紧促的碎步逼到了他的身侧，“笃”的一声将托盘放到了桌案上。

    傅节看得眉头一皱，张口便要斥他退下，却见那少年已擅自揭开了碗盖，势如闪电般伸出右手猛地插入那guntang的羹汤之中，从软烂的鱼腹内掏出了一柄两指宽的锋利匕首，反手奋力一挥，一阵凉风扑向面门，直取他颈项。

    纤薄的刀刃堪堪抵在颈边，滑腻的汤汁从那只被烫成深红色的右手上顺着刀柄和刃面淅淅沥沥往下滴落，一大半都浇在了傅节身上。

    傅节嫌恶地皱了皱眉，这件朱雀纹云锦紫缬襦可是阿摇素日里最喜欢的，如今弄得这一身汤汤水水，万一最后洗不掉，那小妖精想必又该闹脾气了。

    还没等他动手，门外把守的侍卫已闻声涌了进来，看清屋中情形后皆是大惊失色，只握着兵器围在门口将刺客退路堵死，并不敢擅自上前。

    那刺客将刀锋往傅节颈侧推了几分，一手从他胸前绕过，将他半个身子箍在臂弯中，俯下身朝他耳边大吼道：“狗贼！速速把沈先生交出来，否则我立马割下你的狗头！”

    傅节原先还云淡风轻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阴了下来。

    正对峙间，一只虎爪般的大手忽然极迅猛地从下方探出来，五指一张一拢，一把扣住颈边那只握刀的手向外狠狠一拧，与此同时腰身顺势一矮，从那刺客肘腋之下轻巧脱身，按着他的肩背将他整只右臂用力掰到了身后。

    那刺客禁不住仰头痛叫出声，手中短匕“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傅节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双圆眼睛黑而深，鬓角散落的发丝微微蜷曲，显然不是中原长相。

    “哪儿来的小鞑子，”傅节傲慢地嗤了一声，弯下腰阴恻恻地凑在他耳边冷笑，“想见沈南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狗贼，”那刺客艰难地扭过头，红着眼朝他大声叫骂，“你若敢欺辱他，定不得好死！”

    “是么？”傅节勾唇蔑笑，拎雏鸡似的攥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来，走到门口时顺手把他扔到了侍卫跟前，抬眸从众人脸上冷冷扫过，“押下去看紧了，若有半点闪失，孤唯你们是问。”

    众人匆忙让开一条道，站在两侧高声应诺。

    傅节再次踏入寒山别院时，沈慎正端坐在窗侧低头阅览荆溪各县政务文书。

    这些公文皆是傅节近两日差人送过来的，他虽猜不透傅节的举动究竟是何用意，却依然十分尽责地开始着手认真处理。

    修齐治平，那是自幼镌进他骨子里的习惯，无论身处何地，他都不敢片刻遗忘。

    傅节推开屋门，看到的便是他伏在案头奋笔疾书的专注模样。他略一怔神，恍如瞬间回到了两人初见之时，眼前人端坐高堂，弯着眉眼拈笔微笑。

    心中顿时泛起一片酸涩。

    他径直走了过去。

    沈慎抬头瞥见他，便捧起了手边一卷遍布各式笔记的竹简，同时取出一张干净的黄麻纸，在上边有条不紊地演画起来。

    “汐陵县东侧地势低洼，每逢雨季便屡遭洪涝侵袭。此处原有一座塘堰，可将过量的雨水蓄积起来，供旱季使用，因年久失修，底部想是已经塞满了污泥，雨水便盛不下了。只需派一小吏前往指挥百姓疏通，便又能换回周围方圆五十里沃野良田。”

    “司纹县原是蛮夷之地，后因汉人大量南徙，朝廷才在此设立郡县。南蛮历来以犀角玳瑁输税，如今县令却为图便利擅自改为征收金银，蛮人岂能不反？还有……”

    傅节盯着他垂眸时微微上翘的纤浓睫毛，喉头一阵翻滚。

    沈慎有多能勾人，他早数月前便在幽州见识过了——边地胡族历来视汉人如仇雠，彼时朔方城中的鲜卑人却为保住沈慎，不惜豁出性命与数倍于己的汉军殊死一搏。

    这样一个人……自己一旦放手，将来可还能再有机会将他拥入怀中？

    一想到这人若是离了他的掌控，便随时有可能成为他人身下之臣、枕畔之宾，他便嫉妒得几欲发狂。

    “南容。”傅节突然出声唤住他。

    沈慎便止了话头，抬头与他相望。

    却见傅节伸手探入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了一件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而后张开了五指。

    沈慎抬眼一瞧，心脏霎时猛地狂跳起来——傅节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柄乌溜溜的玄铁匕首，刀鞘边缘繁复的金饰反射出绚烂而耀目的光亮，一如赠刀那人灼如烈日的双眸。

    他愣怔片刻，随后下意识伸手去夺。

    指尖即将触碰到匕首的一刹那，傅节蓦地拢起五指，迅速收回了手。

    沈慎抬头看向他，脸上犹残存着几缕尚未褪尽的薄红，双眸泪光莹然，宛如一头迷途的彷徨幼鹿，不自知地透出一股子乱人心魂的媚意。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傅节平静地看着他，唇瓣一上一下僵硬地来回碰撞，眼底骤然升腾的yuhuo却将他内心深处的渴望暴露无遗。

    沈慎咬牙低头思忖片刻，随即快步走到床边，背对着傅节，开始解自己的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