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1页)

    萧云熙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沈妄。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师兄，对他严厉得简直比师父还过分。

    明明是他先拜的师。

    凭什么沈妄一来，他反倒要叫人家师兄？

    萧云熙对此耿耿于怀了很久。

    那年沈妄十六岁，只是生得高大挺拔，眉眼又比同龄人沉稳，看起来已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而萧云熙十三岁。

    算起来，他跟在萧临渊身边，已经整整八年了。

    五岁以前的事，萧云熙其实记不太清。

    他只隐约记得，母亲从怀上弟弟以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开心。

    有时夜里，他会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女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他哭。

    眼泪落进他的脖颈里，湿漉漉的。

    那时萧云熙太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只会笨拙地伸手替她擦眼泪。

    后来，父皇替他安排了乳娘。

    他便渐渐不能再同母亲住在一起了。

    再见到母亲时，她怀里已经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弟弟。

    萧云熙至今还记得，那日母亲抱着襁褓，看见他的第一眼，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先叫他的名字。

    而是抬起头，近乎祈求地望向父皇。

    “可以让云熙回来，同我一起住吗？”

    父皇没有答应。

    只是从那以后，准许他每日抽出一些时间去探望母亲。

    于是小小的萧云熙便每天盼着那个时辰。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没过多久，弟弟夭折了。

    母亲受了极大的打击。

    从那以后，她的精神便时好时坏。有时认得他，会抱着他一遍遍叫“云熙”；有时却只是怔怔望着窗外，一整日都不开口。

    渐渐地，萧云熙连见她一面都变得困难。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偶尔听见乳娘与宫人在无人处低声议论。

    “那位都已经入主东宫了，怎么还不满足……”

    “嘘，小声些！”

    另一人叹了口气。

    “娘娘这癔症……怕是好不了了。”

    “从前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

    再后来。

    母亲死了。

    那一年，萧云熙五岁。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从今以后，无论自己等多久，那个会在夜里抱着他流泪、会求父皇让他回来住的女人，都不会再出现了。

    也是那一天，一个自称是他叔叔的男人进了宫。

    萧云熙记得那个人。

    逸王萧逸。

    他总爱拿着一把折扇，说话时眉眼含笑，是个看起来极温柔和气的人。

    可那一天，他第一次见萧逸发那么大的火。

    萧逸要带他走。

    父皇却拦在了宫门前。

    “你害死她和她的孩子还不够，还要继续害她唯一留在世上的念想么？”

    “你答应过师姐会对他好，我们信了，这就是你对他好？？”

    “.....不是，小玉儿她病了....”父皇垂眸像是在逃避什么。

    “是因为她病了，不似从前开朗明媚，还是因为你把她关进这深宫，剥了她的羽翅，断了她的亲朋她才病的，你心理清楚....”

    “萧乾。”

    萧逸第一次直呼帝王名讳。

    “我萧逸愿意辅佐你，愿意替你守着这个江山，从来都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师姐。”

    “可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九五至尊，一字一句道：

    “根本不配。”

    “萧乾，我萧逸愿意辅佐你、支持你，从来都是因为师姐。你根本不配……”

    萧云熙自记事起，从未见过母亲舞刀弄枪。

    直到后来，逸王告诉他，母亲年轻时使得一手好枪，骑马射箭也样样精通。萧逸还带他看了许多母亲从前留下的旧物。

    萧云熙这才知道，母亲殿中一直摆着的那根“木棍”，原来竟是一杆长枪，只是不知何时，枪刃已经被卸去了。

    他小时候经常看见母亲独自坐在那里，一遍遍擦拭那根光秃秃的枪杆。

    有一次，他实在好奇，便仰着小脸问：

    “娘，这是什么呀？”

    母亲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起眉眼。

    “这个啊——”

    她拿起枪杆，在手中轻轻一转，故意板起脸吓唬他。

    “是你不听话的时候，拿来揍你的。”

    小小的萧云熙吓得转身就跑。

    “我听话！我最听话了！”

    母亲便拿着枪杆在后面佯装追他，嘴上喊着要揍人，自己却先笑得直不起腰。

    萧云熙也跟着满屋子乱跑，一边跑一边笑。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那竟是自己记忆里，母亲为数不多真正开怀的模样。

    再后来，萧逸告诉他，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他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逸叔要把你送去一个地方。”

    萧逸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里有一位很厉害的大侠。他与我、与你母亲皆出自同门，论起辈分，也算是你的远房叔叔。”

    “你愿不愿意去？”

    萧云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萧逸说到这里，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自己先笑了起来。

    “不过这辈分倒是乱得很。”

    他拿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煞有介事地琢磨：

    “小熙儿见了他，到底该叫舅舅呢……还是叫叔叔？”

    最后，还是萧临渊自己给出了答案。

    “都不必。”

    他看了一眼眼前小小的孩子，语气温和。

    “就叫师父吧。”

    “小殿下如今身份特殊，少牵扯一层关系，反倒自在些。”

    于是，五岁的萧云熙第一次见到萧临渊时，仰着脑袋看了他很久。

    眼前的人生得极好看。

    不像宫里那些见到他便规规矩矩行礼的人，也不像父皇，总有说不完的政事。

    小孩子其实说不清什么叫喜欢。

    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眉眼温和，看着他时，目光也是暖的。

    他第一眼便觉得亲近。

    于是萧临渊话音刚落，小小的萧云熙便毫不认生地冲他弯起眼睛，甜甜叫了一声：

    “师父。”

    萧临渊微微一怔。

    低头，对上了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

    这一声“师父”，萧云熙一叫，便叫了许多年。

    而从萧临渊低头应下这一声开始，他这一生，也再没能真正将这个孩子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