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儿灯 (第2/3页)

  裴承熙没接话，看了会儿湖面，半晌才说：“本殿同你说件事，不许同旁人说。”

    顾太平也看着湖面，“嗯”了一声后，便静静等着他下一句。

    “今日父皇原是夸了几句，末了说……让本殿近日多陪母妃说说话。”

    河灯漂远了一盏，他才继续开口。

    “可我每回去，她连多看我一眼都嫌多余，从小便如此……”他垂下头，不自觉握了握拳，“问一句答一句，多坐一刻，便说乏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怕去那里，怕坐在她面前，怕她……原是厌我的。”

    垂柳被夜风拂得轻轻摇着，将远处的灯影挡得明明灭灭，灯会的欢笑声一阵一阵传来。

    顾太平听了一会，才问：“可以同我说说你母妃吗？”

    裴承熙沉默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开口。说母妃不爱见人，说她宫中摆着一张弓却从不让人碰，说自己五岁那年在长宁宫外跪了半个时辰，想让她看自己骑马，她却让宫人将自己带走……

    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顾太平没有接话，脑中却已浮出前世读过的那几行字。宁妃赫连氏，闺名明铮，大朔王庭公主，和亲入晟，终年不喜宴乐，自刎而终。

    寥寥几行，便是这个女子的一生。

    “我到雍京才月余。”顾太平缓缓开口，“夜里闭上眼，听见的……”

    他小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湖面上。河灯比方才多了不少，灯盏随着浮波愈晃愈远，烛焰烁着跳动的光，依旧未灭。

    “大抵是朔宁的风声吧。”

    “她离开草原，多久了？”

    裴承熙缓缓屈膝，将下巴搭在膝上，没支声。

    “她从前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顾太平望着水面，将手撑在地上，“到了这边，宫墙一围，哪儿也去不了，换作是我的话……”

    顾太平叹了口气，继续说：“你爱马也好，骑射也好……”

    他仰起头，看向夜幕里散落的点点星芒，笑了一下。

    “下回同她说说草原吧，如何？”

    湖面的灯影晃动。裴承熙转过头来看他，狐面细长的眼孔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顾太平还望着湖面，一只手撑在身后，坐姿松松垮垮的。浮动的灯影映在他侧脸上，将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

    看了片刻，裴承熙忽然开口：“你才十四岁，说话倒像活了几辈子的老妖精。”

    顾太平被他逗笑，随即撑地起身，拍了拍衣摆，又将掌心在衣服上蹭了下，朝他伸出手。

    裴承熙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顾太平稍一用力，将人拉了起来。

    “那你今日……”裴承熙开了个头，又自己止住了。

    他抽出自己的帕子，扯住顾太平的手腕，将他掌心又擦了一遍，别开眼道：“待你想同本殿说，自然会说。”

    顾太平隔着面具看了看他，点了点头。随即想到地上的两竹杯和帕子，又弯腰拾起。

    “都空了，还拿它作甚？”

    顾太平脱口而出：“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裴承熙歪头问：“什么意思？你怎么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太平一愣，随即笑着晃了晃手中竹杯：“没什么，就是觉得丢在这不好看。”

    他清了下嗓，语气带了些调侃：“待我心情好点，再同昭珩说，如何？”

    裴承熙用力踩在他靴面上，抻头哼了声。

    两人半笑半闹着，重新走回灯火最盛的长街。街心一排灯谜摊前围得水泄不通，彩绳上挂满谜笺，猜中五题便可取一件彩头。

    ‘半边有毛半边光，半边有味半边香。’

    顾太平扫了一眼，随口道：“鲜！”

    摊主一拍手：“中！”

    裴承熙看他，随即指着旁边一笺，报出答案。

    摊主翻过谜底，点头道：“中！”

    顾太平又答了两个，随即便摆手。这时代的谜面真没那么好猜，答对三个实属侥幸。裴承熙倒是连连答对，每回答对后，都朝顾太平抬抬下巴，哄得他夸上几句。

    围观人群渐渐叫起好来。十题猜满，摊主奉上彩头：一对巴掌大的兔儿灯。

    裴承熙拎着灯刚要递给顾太平，人群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直直挂在顾太平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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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住了！”

    邱策话刚说完，江惟清又从人堆里挤进来，挎住顾太平右臂，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腰，惹得顾太平连说“错了”。

    裴承熙未被遮住的下半张脸，嘴角的弯尖都给压平了。

    “好啊！”邱策先声夺人，“你俩说晚上有事，结果撇下我和江见澄，自己来逛灯会！”

    “就是！”江惟清挂在顾太平胳膊上不撒手，“若不是你个头大，我还瞧不见呢！逛灯会居然不带我！”

    顾太平生怕背上的邱策摔了，右臂又被抱得死紧，只能用左手按住他腿颠了下。

    “对不住对不住，下回一定，下回一定——”

    “拿着。”裴承熙隔着狐面盯了三人半晌，将灯递给顾太平。

    顾太平接过后，裴承熙伸手拽住邱策衣领，将他扯了下来。又盯着江惟清看了眼，吓得江惟清立马松开手。

    邱策看向裴承熙，环着臂问道：“为何下午不同我俩说？还是不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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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若不是我和邱藏锋去找岁安，还不知道你俩竟约了来灯会呢！”江惟清叉腰。

    裴承熙没搭理他俩，一扭头便挤着人堆往前走，丝绦末端的玉珠都甩出两条弯线。

    顾太平见状，赶紧让邱策和江惟清跟上，生怕裴承熙真被人潮挤远了。

    谁知才追出几步，前头忽然嚷嚷起来。

    “前头出什么事了？”江惟清垫脚探头望去。

    邱策伸手摘下顾太平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嘚瑟道：“好看吗？”

    顾太平没心情回他俩话，百姓太多了，倒让他瞧不仔细，连裴承熙的身影都被挤到不知何处去了。他只能往前一边挤着，一边护着兔子灯，大喊道：“昭珩！！！”

    等到了百姓最多的地方，顾太平这才看到地上躺着的老汉。

    旁边有人急得直搓手：“这是中了邪？还是暑气冲了头？”

    “瞧着脸色，应是暑气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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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点水应当行。”

    顾太平扫了一眼老汉的脸色，赶忙将灯放在地上，按住那人伸过去的手：“不行！现下不能喂！”

    “为何不行？中了暑气喂点水便好了！你这小郎君莫要耽误救人！”

    邱策立刻摘下面具瞪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