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爸妈了 (第1/2页)

    将制煤炭的方子详细写下，交给叶全真后，剩下的，就靠他自己琢磨了。顾太平毫不质疑古人的智慧，毕竟现代的东西，多少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他在等，等薛无咎来取话。两日之期到了，为此他还特意告了一日假。

    果然，薛无咎在日头正盛时便来寻他。

    依旧是那辆黑漆马车，依旧一身素净，依旧是那双雾沉沉的眼。只是薛无咎在看见顾太平的时候，嘴角露出的笑，让人捉摸不透。

    “今日去茶馆，如何？”薛无咎笑着问。

    顾太平点了点头。他看着薛无咎踩着小厮的背踏上马车后，将那位小厮扶起，然后抬腿上了车。

    车厢内清冷檀香萦绕鼻头。

    两回上下车，那人永远左脚发力，右腿从不沾劲，走路时，步子又匀得刻意。顾太平心里那点没答案的怪，渐渐有了形状。

    他瞄了眼薛无咎的右腿。

    一声轻笑从薛无咎鼻息溢出。他撩开衣袍下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自顾自说着：“不小心摔的。岁安不必多虑。”

    顾太平伸手将他的下摆盖住右腿，掸着面料，将其理平整。

    两人一路无言。薛无咎看着顾太平机械般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右腿，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车辙碾过闹街，嘈杂声渐渐远去，驶入一处小巷。

    从马车上下来后，顾太平掌心朝上伸了过去。薛无咎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上去。

    可没想到，对方握住他的手后，另一条手臂竟环住他的腰，轻易将他从车上半抱下来。

    “你！——”薛无咎的脸瞬间红透，眼中透着慌乱，直至站至地上时，才看见顾太平脸上的笑。

    顾太平带了几分戏谑道：“怎么了？”

    在看清那双眼中没有所谓的可怜后，薛无咎这才瞥了眼身旁的小厮。

    那两名小厮早已扣手垂着头，不敢分丝毫目光过来，而车夫也撇过头装聋作哑。

    薛无咎握拳抵住唇，故作镇定道：“走吧。”

    顾太平应下，抬眼往两旁看去。他们在马车上坐了得有半个时辰，这处地方倒真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茶馆木门偏矮，上面挂着方木牌匾，牌匾上刻着“无间”二字。

    顾太平低下头走了进去，里面果真别有洞天。

    两方小池里，荷叶片片，红黑鲤鱼弯尾游着，让水面泛起点点涟漪。两侧摆着香炉，铜色中蜿蜒着金线，缕缕白丝混着冰盆的凉气，沁人得很。

    “这处地方，倒真是像世外桃源。”顾太平连连啧叹。

    薛无咎垂下头，轻笑着“嗯”了声。

    池中央有弯小木桥，木桥卧在池心。两人并肩走过，水里那两道影子挨在一处，被鲤鱼一搅，碎了，又慢慢合拢。顾太平瞧见右斜方还有座小亭时，远远便来了一位老人家。

    老人缓步迎上来，拱手，躬身，抬手作请。

    薛无咎微微点头。顾太平便跟在他后面去了雅间。

    雅间四周为木色，茶台上早已布好小食和茶水。

    待老人家将雅间的木门缓缓关上。顾太平脱下靴子，上了高阶，毫无形象地坐在软垫上。

    “无咎啊。”顾太平看了眼窗棂外的景色，又看向薛无咎，问道，“你不觉得这儿太安静了吗？”

    的确安静。整座园子，只有池边那根竹筒会开口。水满，一磕，说一声；又静半晌，再说一声。

    薛无咎没应他，也坐在高阶上，缓缓脱下靴子，随后坐在顾太平对面的软垫上。

    “这儿的老板，说不了话。”

    “为何？”

    薛无咎吐出一点舌尖，抬指点了点下巴，笑道：“没有舌头啊。”

    顾太平脸上的好奇逐渐褪去。他看着面前十六岁的小孩，默默从前襟中掏出制冰的方子，以及叶全真写下的细契，捏着递向薛无咎。

    薛无咎接过，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前襟。他看向顾太平，只见对方满面愁容。

    “怎么了？”薛无咎问。

    顾太平的指尖在茶几上点着，眉头紧锁，看向薛无咎，嘴巴张了好几次，却没憋出一句话。

    “岁安，老板的舌头不是我割的。”薛无咎脸上依旧带笑，语气毫无波澜，“此处是二殿下的地方，收留的都是些天残地缺之人，你大可放心。”

    顾太平吐出口气，直视起薛无咎，问：“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见薛无咎垂下眼，他继续道：“我这两日想了下，你十六岁，之前应该初中刚毕业吧？”

    薛无咎没有说话。

    “那你对晟国的历史，了解多少？”

    薛无咎依旧安静。

    这两日，顾太平已经问过裴承熙了。宦官没有恢复自由身的可能，要么年老病弱放归私第或寺观，要么犯错被贬出宫，发配、编管，甚至送回原籍。唯一的“出去”，不是老朽，就是获罪。

    这算什么出路？

    “如果。”顾太平摊开掌心，将手伸向薛无咎，“如果未来有机会，我带你走，愿意吗？”

    顾太平静静等着薛无咎的回答，却只等来一声轻笑。

    “走？”薛无咎看着顾太平的掌心，头一回生出想要逃走的冲动。可是……走哪？为何要走？

    顾太平直接起身，绕过茶几，往薛无咎身旁一坐，将他双手握在掌心，保证道：“我带你走，好不好？”

    “无咎，你信我。这世道往后会——”

    手从掌中抽出，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薛无咎的掌心冰凉。他盯着顾太平，眼底闪过一瞬近乎慌乱的急色，随即敛去。

    他伸出食指，竖在唇前。

    松开手后，他笑道：“我不需要知道，你也不必说与我听。”

    “无咎，你信我，行不行？”顾太平将他抱在怀里，五指扣住他单薄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嵌在身体里。

    薛无咎心中的恐慌，像是一簇簇从身体里冒出来。他太久没哭过了，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胸腔也不受控地起伏得厉害。

    信你……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薛无咎嘴唇哆嗦着。可下一个念头就像带着细刺的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穿越，可以穿成这个身份。而我……只能当个死太监？

    薛无咎用上十足的力气，双手抵着顾太平的胸前，想将他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凭什么……是我……”

    顾太平只是将他抱得更紧，眼睛也红了。

    “没有凭什么。”顾太平的声音也哑了，“是我运气好，就只是，运气好。”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着那颗发抖的脑袋。

    “所以我想把我的运气，也分给你，好吗？”

    薛无咎的手臂渐渐脱力，垂至身侧。

    窗棂透进的日光，将他映得分外狼狈。他歪靠在顾太平肩头，雾沉沉的眼中，烁着点点碎金。用玉簪束着的长发，也不知何时从额上落下几缕。

    薛无咎盯着茶盏，喃喃道：“……我想……我想爸妈了。”

    顾太平握紧他的肩，问：“无咎，我以后当你哥哥，带你走。你愿不愿意？”

    薛无咎缓缓闭上眼，“不。”

    半晌，他睁开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带我走，就不必了。”

    “不过，''''哥哥''''这个称呼……”他呵笑一声，“我收下了。”

    顾太平缓缓松开他，